樹話

过气甜点造师。
绑文是吹哥(kilakila吹),我爱他。
月光是陈哥(虽冰不冻),hk我命。
唱首情歌吧。

【雷安】Heaven Knows(01~04)

我刚刚的转发怎么没了我很生气不就转发吗怎么会违规真的很可恶。
咳咳大家好这是我的光。全雷安我就是超爱陈哥了。
“文字的魔法到底如何动人还请自己好好感受。”
我死了。

虽冰不冻:

配对:雷安


分类:腐向/非限制级


注意:非原著背景。


 


01.


诶,你带过来的那个男人,不介绍给我们认识一下吗?


窃窃私语了半天,她们最终还是走了过来。为首的女孩子蹬着大红色的恨天高,黑色网袜和黑色短裙在白色大腿上打得不可开交,带着香气的风袭击了我。


她们探头探脑往我身后瞧,年轻的肉体互相挤压,眼里明明含着一汪水,打量安迷修的眼神却像在打量一头皮滑毛顺的猎物。我几乎可以听见她们心底算盘啪啪响打得欢快,觉得快要在她们戴着美瞳的视网膜上看见这个男人的预估可用价值。


可这个男人并不是她们想要的可以揉搓捏扁的对象,也不是她们不可以招惹的獠牙狰狞。他只是个误闯者,误闯了七八年。


……愚蠢得令人发指。


 


他不会抽烟。我耸耸肩回答她,交叉双臂在胸前,右脚尖点了点地。


不抽烟的人怎么会备着烟灰缸。其中一人娇声笑道,烟熏玫瑰色的唇彩在我眼底闪啊闪,妖娆又天真的模样,我没好气地伸手捏了捏她脸颊,明白她在暗示什么,她往后让开我的手,和她的同伴嘻嘻笑了两声拐进舞池里去,我看着她背影摇了摇头。


不会抽又不代表不抽。更何况他认识的另一个男人,可是个烟瘾患者。


我低低笑了两声,却因为笑的间隔太短被自己的唾液呛得咳了几声。我回头遥遥望他,他似有所觉地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然后抬手小小晃了一下,尾指根部套着的那东西折着店里昏暗的光,硬生生晃了我的眼睛。


我读懂他的唇语。


他说,好好玩。我在这。


 


……这男人真他妈的该被天收。


 


 


我走过去给他点了一瓶酒,酒保不满地瞪了我一眼,被我一句“算我账上”噎了回去,他咕咕哝哝地从桌台下摸出一瓶酒打开,将它倾倒在高脚杯中,淡薄的花香和果香铺陈开来。


我把玩着酒瓶,看酒液在里面回荡折光,征服地界似的慢慢爬过瓶身的分寸,优雅得与店内气氛完全不符的设计。原本是我们这些工作人员每日打烊后的余兴。


天使之手?他看了几秒问,笑着称赞它,简直漂亮得像件艺术品。


而且酒精度数很低。我回应他,把高脚杯推了过去,你可以试着喝喝看,应该不会醉。


我就算了。他支着下颌微笑,下巴尖尖搁手心里,像不动声色包起自己的锋锐无匹,我的目光在他衬衫袖子随便挽了两道露出的腕节上溜了两圈。


成年男性的骨架果然和女人的不一样,有种扎实感,可他那么瘦,手腕凸起的那块骨头像是要刺破他的皮囊钻出来呼吸空气,看起来就疼。


他低头看那杯酒,柔软褐发流下来在他脸上重叠阴影,堪堪覆住那双像是什么都懂却又什么都不说破的眼睛。他西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单腿支在脚蹬上,间歇性地点着拍子,以我角度看去他唇角似稍微向上挑。


他发尾长了,缠在脖子处像是想勒死他。我突然发觉这件事,某种暗沉颜色划过我的眼底。


我看见他左手食指无名指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尾指固执地套着一个圆圈将所有搭讪的人拒之千里。


音乐很吵,但是掩不过人声。舞池里所有人都在大叫都在喧嚣,年轻或不年轻的肉体躁动着,想要抱住什么把什么按进怀里温暖自己,他就这么隔着一点有和没有差不多的距离,手边一杯酒一滴没少,却笑得从容舒坦,没有一点格格不入。


那一瞬间我简直想冲他尖叫,叫他滚出这个地方。但是,不是这样的。我不想说这样的话,一点也不。


所以我取过他的酒一饮而尽,邀请他说:“安迷修,带我跳一支舞。”


他偏过头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戴着圆圈的手接住我的手,我眼尖地瞥清他右手没有多余的东西。


 


挤不进人群,于是他带我在场边跳舞,是柔和的华尔兹,和这一池喧嚣映起来可笑得像就着卡农跳探戈。但是我就是爱他这种从容自若懒得兼顾他人眼色,爱死了。


我陪他踩着四分之三的节拍跳探戈,高跟鞋哒哒哒踩碎脚底薄冰,我搭着他的手臂,指甲掐进手心里。


我低头,额头抵着他肩锁关节,那块骨头坚硬得让我把含混呜咽滚回喉咙里。


 


 


 


我陪他就着四分之三拍跳探戈,前前后后进进退退,步子踩得乱七八糟。


他先闷闷地笑了,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个人。


“我不会跳舞。”他眨了眨眼睛。“会的一点皮毛都是那个人带我玩出来的。”


他聊起他的大学,聊起那个紫色眼睛的男人,聊起深可见骨的伤疤。


 


 


我们那时候玩得特别疯,兴许是被这教育压榨出来的变态,偏偏两人学习都一顶一的好,于是闹得愈发张狂。


顶撞师长还是没胆子的,但是抬杠什么的不要做得太顺手。也亏得我们当时的导师脾气好,任着我们一帮小孩学着玩玩着学,最后扯出几篇让教授们都惊诧的论文来。


上年情人节,有小学妹邀我回去。他笑,可能是听闻了当年我和雷狮拿巧克力互怼,最后全校人都分得一杯羹的传闻,想见见这个心大到不行的学长是何等人物。


可惜见了得失望,我就拒了。他的话音停了两秒,茫然得像忘了要说什么,末了补了一句,……其实、雷狮不在回去也没什么意思,我也怕见着导师,怕他问。


他轻声说。我不知道他问起来我该说什么。


 


我没有说话,高跟鞋使劲踩着地板,想把它撬下一个角来的架势。


其实当年半校人都知道他们在谈恋爱,谈得差点把床铺点着从楼顶丢下去,据说是半夜雷狮神经搭错线想叫一校人起来听他惊天动地的深情表白的下下之策。


但即使没点成也是足够惊人。从小履历清白的安迷修被添了一笔记过,险些把另一张床点着了扔虽然同样被记过但满不在乎的那人头上。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雷狮修的是外语,他歪着头想了想,半晌后觉得好笑地摇了摇头,不过那说外语的优雅做派和他本人完全不搭调,衬得跟假的似的。


我毕业比他早,他毕业时我已经在现在那地方做稳了,他本来也没打算定下来,合着一打算,跑到外国当翻译去了,有钱悠闲还顺带逛了别人八辈子都不见得去一次的地方几百回。


不过不管去哪,他飞回来挺勤,我们当时谁也不在乎那么点距离。


后来他在国外遇上暴乱。我赶不过去,他没回来。


……我甚至没见着他的尸体。他别过头,身体有些僵硬。


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但他跳舞的架势完全松了下来,于是我顺势松了他的手任他去抹了把脸。我没看见他脸上有一丁点可疑水痕。


他只是单纯地把那些蠢动心情从面上抹掉,按回心里去而已。可笑的成年人的自尊。愚蠢至极。


 


他重新转过来看我,我领着他回之前位置,满上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向他,这次他没拒绝。他接着说那些对他太残忍的话,像是这些话填在心口太久快要腐烂,需要拿出来晾晾晒晒,像要用刀子深入伤疤凭伤口识别过去,像在借痛楚加深记忆。


他的声音有点哑。


……官方说没找着雷狮的尸体。说他们只找到一大滩属于他的血,和别人的混在一起,织成一块红地毯,失血量足以致死。但我们拒绝了官方开出的死亡证明。因为我们没看到尸体。


于是他在失踪人口名单上呆了三年。


不过算起来,这个月底就要满四年了。他低低笑了几声。


 


他屈着手指嗒嗒敲着大理石台面,每一下都合进拍子里,他踩着拍子说话,把显露的情绪也揉进了背景音乐里,有个男人在唱歌,句尾一点点颤音。


「Tell me where the good men go」


——我们、马上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地结了。


「Before I wash away」


不过也算是有点预感的。他又低低笑了一声,谁让一开始、我们也是这么不明不白地就在一起了呢。


 


 


我抬眼打量这个男人,内敛,温文,一双绿眸翠得像春天最先抽出的芽,那么嫩又那么倔,能掐出水也死得痛快。


『——请告诉我那个人去哪了,在我忘记他之前。』那个人还在唱。


我就这么看着他,捏着高脚杯的手颤了颤,一颗滚圆的水滴破碎在我尖头高跟鞋鞋面上,死去的声音被舞池音乐掩了个结实。


我看见他伸手去戳高脚杯杯壁受热凝结的水珠,水珠在他指尖被揉碎,他垂着眼睑,默然冷清。


暗沉的颜色再次划过我眼底。


 


 


同样的黑色指甲油我很多年前在另一个男人手上见过,大拇指,无名指,尾指,还有他比中指时的那份戏谑嚣张,以及尾指同样一圈的圆环。


我还记得他和安迷修吵架时,安迷修的容忍和他的让步。我还记得他们赶一篇论文几乎在图书馆扎根生长的狼狈样。我还记得元旦晚会这两人压轴合唱,因为分男女声部几乎把后台给拆了。我还记得他与安迷修牵手时指节分分卡进指间的刚好,圆环磕在一起轻轻一声响。


我看过他们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却只来得及看一人成熟温和。


我仍能摸清安迷修和他讲话时的语气音调,可那个有着紫水晶眼眸的男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我失声痛哭。


 


 


 


02.


安迷修就着吸管抿了一口酒。


这个动作其实幼稚得过分了。你想想看,身处酒吧,周围是骚动的人群迷炫的灯光吵闹的乐声,空气里浮动着暧昧的气息,而他就坐在旁边观看,不远不近融入无痕却置身事外,咬着吸管眼神清明一派纯良,活像不是如鱼得水地混在红灯区而是个坐在教室准备写作业的乖孩子。


多么讽刺。可就在他低头的那个瞬间,温润轮廓刺破时光,里面跌出属于十八岁的安迷修的碎片,凛冽气息扑面而来,那个男孩大声鄙夷世人的堕落散漫,不管有没有人听。


张牙舞爪。


 


——和大部分人对他的印象不一样,安迷修的酒量并不差。从前三番四次地拒绝邀酒,以至于到后来大伙默认他不会喝酒,不过是因为每次疯玩后都是他开车送人回家。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安迷修低头看了眼时间,手机幽幽的蓝光扑在他脸上,他瞥了一眼堆满消息提醒的通知栏,按灭了屏幕。


时间实在不知该称是早还是晚,总之该是一般人类睡觉的时间,我却被拖着在外面浪。安迷修叹了口气。


我的心好累。


从前是雷狮现在是(前)学妹,难道我的脸上写着“奶妈”这两个字吗?他下意识地搓了把脸。


不过也是时候把人拎回家了。


再不送人回去,周一上班大概要被公司那群为老不尊的家伙们套上“上梁不正下梁歪”或“老牛吃嫩草”的罪名了。安迷修设想了一下,然后深深地打了个寒颤——他觉得那群家伙真的会干出这种事来。


决定麻溜地滚回家洗洗睡,安迷修转头在人群里寻找起女孩的身影。


狂欢的人群不知何时已散得七七八八,剩下小猫三两只窝在各自角落里,昏昏欲睡。安迷修的视线越过大半个舞池看见女孩柔若无骨地猫在对面吧台上,长发乱糟糟地黏在颊边,不知道是不是安迷修错觉,他总觉得女孩脸红得过分了。


他横穿大半个舞池在女孩身边坐下,手里还捏着高脚杯,里面摇晃着半杯天使之手。没急着叫醒人,安迷修支着下颌辨认女孩手边排列的酒瓶,从低度数到高度数都有,林林总总。


“她混着喝了?”他问,酒保冲他耸了耸肩。


安迷修又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这后辈真是像极了狐狸或猫崽那种看起来很讨人喜欢的动物,狡猾得紧又让人觉得无辜。他想起自己自从前起就被这类人吃的死。


“安迷修。”女孩枕着手臂闷闷地开口,别过头拿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另一只被头发掩住,明明喝了不少好像也醉得厉害,却不知道为什么眼神还是像刀一样割人,“我想听你唱歌。”


世界突然陷入沉寂。


 


 


我觉得我喝过头了。我现在想发疯。我眼睛干得发涩。


……我很想为他做点什么。


我认识安迷修很久了。我是他的邻居,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七八年,我在他尚未同雷狮交往之前就认识他。我见证了所有。


我清楚这个人很体贴很温柔,他一般不会拒绝别人的请求。我不知道我这么撕扯他的伤疤他会不会生气,但他应该会痛,会很痛。但我、我还是——


 


“你可以唱那首歌给我听吗?”你毕业时同雷狮先生合唱的那首歌。


 


 


安迷修终于听清现在在放的是什么歌。老歌,温柔的女声,有人压低了声音跟着哼唱,歌词辗转在唇齿间,被磨得碎烂。他眨了眨那双绿色的眼睛,觉得肩头隐隐残余的那份湿意让他冷了起来,冷进骨子里。


「我怕来不及 我要抱着你」


「直到肯定你是真的」


「直到失去力气」


「而你在这里 就是生命的奇迹」


「我怕时间太慢 日夜担心失去你」


「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 永不分离」


可是他已经来不及了。


 


 


有人不喜欢老歌,因为太情真意切的东西总是会刺伤人。


但我知道安迷修喜欢。他高中时买过很多磁带,封面上印着歌手模糊的图像和歌名,薄薄的一卷黑色带子里装满了歌声,放录音机里能唱上一天,他宝贝得紧。他曾称赞它们像是会呼吸。


只是他现在已经不愿意听了。可能是因为歌词句句扎进心里,见血见肉吧。


我看着他把酒杯放下垂下眼睑笑了笑,应了声好。


“嗒”的一声响。


 


我推他到点唱台上坐着,内心愧疚得像在推他上刑场,酒保递了支话筒过来,他伸手接过那支凶器,细长的手指指节泛着青色,我忍不住想他会不会疼。


他凑近了话筒试音,嘴唇翕合像情人间的吻,却那么冰冷。


背景乐响了起来,也不知道在顾虑着什么,他刻意放得很小声,我听出那是最近出的一首歌,词我只记得两句,不知怎的鼻子一酸。他偏着头唱,像在回想歌词,屈起手指嗒嗒敲在桌面上和着拍子,还好全程没有磕巴没有漏词,有人被他的歌声吸引从角落里走出来,他无声笑笑继续唱。


店里的灯光暗了下来,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好眼色,留下一盏暖光灯从他头顶打下来。


白衬衫西装裤单手拿话筒的男人,袖子简单挽了两挽露出一截小臂,轮廓里包着温润笑容温柔,场景却像回到了久远年代之前,现在应该还有个歌女穿着开叉到大腿的旗袍陪他唱,翘起的腿葱白的踝握着烟的手指,迷离的眼神唇边的笑,倚在他身上看台下观众着迷痴狂,然后把红艳艳的唇彩留在他的脸颊。


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只有零星几人仔细聆听,外面的世界依然吵到不行,我站在最前头看他,眼睛干得发痛,他扫了我一眼,止了歌声从台上跳下来,递我一张手帕。


他唇边弧度温柔缱绻饶有回音,从容不迫地哼完了被他中断的那几句。


「我只想要拉住流年」


「好好地说声再见」


 


若不是爱他在先,我大概会想掐死这个男人。


重申一次,我是真觉得这男人该被天收。


 


 


 


天已大亮安迷修才回到家。


脱了西装外套搭在衣帽架上,然后把自己砸进沙发里瘫着再也不想动。安迷修偏头嗅了嗅,身上是酒味香水味和烟味的混合体,味道那叫一个冲,这要是换在平时,他到家后第一件事大概就是冲进卫生间大搞卫生,但是他现在累过头了。


他所在的小组在做一个项目,客户难说话又挑剔,最后还缺德地提前时限,逼得他们快加了半个月的班,小组成员几乎就住在公司了。好在紧赶慢赶终于在昨天下午把任务交了上去,所以昨天晚上(今天)放假前,安迷修硬是被他们拖着去酒吧浪了一把,连轮休中的学妹都跑来凑热闹。


这么说,接下来有小半周的假期,刚好房子也该打扫了……迷迷糊糊地想着,安迷修把脸埋进怀里的抱枕里,闻见了淡得几乎要闻不见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薄荷烟的味道。


他翻身爬起找到烟灰缸,里面还残留有几个烟头。他伸手在桌底摸了一番,在夹层里摸出个方方的纸盒,打开抽了几支出来,点燃了架在烟灰缸上,安迷修重新窝回沙发里,下巴压着抱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它们升起灰蓝色的烟雾。


这烟不是安迷修的。安迷修不抽烟。


但雷狮抽。


这是雷狮最喜欢的牌子。


 


安迷修后知后觉他今天在旁人面前提起雷狮太多次——这在平时可不多见。他开了瓶矿泉水灌半瓶了入肚,觉得这可能得归功于他被迫窝在公司一个多星期,身上忘了带烟不说,偏偏这种烟在这边还没得卖。


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其实还挺奇妙的。他分明不抽烟,所以也不可能有烟瘾,却对这味道着迷,平时还不觉得,少了才发觉心里意识里缺了一角。


比较像是精神大麻。他暗笑。


但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暗讽他。


得了吧,你就承认吧。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有什么难的,骗自己好玩吗?你知道你现在笑得有多丑吗?


承认吧,安迷修。


承认你想念他。


 


 


安迷修把自己埋进水里。


身体累到能马上睡过去的安迷修本来还打算在沙发上赖一会的,只是只挺了五分钟,他就因为实在受不了自己身上那股味道跳了起来,随便扯了几件换洗衣物就冲进浴室。


天知道他把衣服丢进桶里往水里跳时多感谢这个世界上还有样东西叫做泡澡。


久坐的酸痛感沿脊背爬了上来,安迷修在浴缸里伸了个懒腰,听见自己的骨头生长似的啪啪响,听起来还挺痛快。


就在他伸手想去挤沐浴液打算舒舒服服地泡个澡时,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他一个激灵几乎是从水里弹了起来的,手忙脚乱地从被他丢进置物桶里的脏衣服里扒出他的手机来,按下接听键时,女声刚好唱到第二遍这段。


“……


“Said I wouldn't call but I lost all control and I need you now,


“And I don't know how I can do without, I just need you now...”


“喂,您好。”根本没来得及看界面显示什么,安迷修急急把手机贴至耳边就开口,同时往后退两步把自己缩回水里去——赤身裸体地接电话总感觉很羞耻,但泡在水里就不同。


“嗯?是我。”不是想象中的那个电话。


“啊……?”


“同学聚会?”


……已经五年了吗,他眼里闪过些茫然。


 


 


 


03.


电话那头的人几乎跳脚。安迷修拎远了手机避免被男低音和女高音混合摧残耳膜,调出备忘录看了眼,单手捂脸。


要命……我忘了。


他们在几个星期——安迷修手上那个项目还没开工之前就开始策划这场聚会。约定的日子早早定下来了是今天,负责人则是毕业后仍留在这座城市发展的几人,而安迷修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因为筹备时段恰巧与工期撞车,安迷修自在讨论组里解释了一下他近期比较忙后,因为工作的缘故一直没有时间再看眼社交软件的消息。安迷修想了想他那堆满通知的消息栏,很怂地把后台清空了。


我不是我没有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把手机拎回来听电话那头的人碎碎念,挨个辨认他们的声音,听背景很热闹,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们正驱车去接大学时的导师。电话那头的人换了又换,吵了一嘴后转回来已经统一意见,决定今天让安迷修全程带队。


“哼哼,安哥,叫你昨天不看我们信息,等着今天被操劳死吧!”


“……还请手下留情啊。”他苦笑着应了声。


 


打开传过来的word文件,看着写在最前头的集合地点,安迷修表情很精彩。


这个地址好熟。


我是不是昨晚、不,是今天早上才刚从那个地方回来?


好在下拉看到的集合场所写的是一个看起来就很普通的饭店的名字,安迷修松了一口气——他还真保不准这群玩起来就疯的家伙会不会定这么脱线的集合地点,谢天谢地,还是有那么几个人是有常识的。


把手机放下,他随手扯了条毛巾压了压不住滴水的发尾,一边看着预定事项在心底算了下时间。啊,还有时间睡一觉,又抓起手机,他顶着毛巾定了两三个闹钟,三下五除二地把头毛吹干了就往床上扑,眼皮合上前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今天就是再聚首的日子了吗?时间过得真快。他无意识地抓了抓被子,手指揪住被面又松开。


他睡着了。


 


 


白衬衫牛仔裤运动鞋,平时惯用的商务包丢一边,名片在桌上装死,兜里只装着钱包和手机,安迷修系上腕表时迟疑了一秒,翻了条银链将戒指穿过收进领口里。


他推门进去时一室亮堂,说笑声却不知怎的突地低沉,昔日同窗转过头来看他,得他一个妥帖笑容。安迷修和导师打了招呼摸过去坐下,视线在桌上溜了一圈挑了杯橙汁捧着慢慢喝,支着耳朵听声音慢慢响起来。


吃完饭他们转移到楼下KTV,几位有名的麦霸为了争夺话筒使用权不甘示弱地在旁边乱嚎,灯光跟着音乐乱晃,群魔乱舞,安迷修看着年龄第一个数字是5开头的导师露出了一个看熊孩子瞎闹的慈爱笑容,默默地在心里捂脸。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教练,有人反套路。


而在见证了怀旧金曲从《好心分手》到《情深深雨蒙蒙》到《千年等一回》后,安迷修已经完全放弃挣扎了。


相信这群家伙能有正常一点的点子的我真是太天真了。相信他们会按照计划来的我大概脑子里有坑。安迷修认清了这个事实。


好在这群人玩是玩疯了,但还没丧心病狂到拖着老师一起浪。安迷修看着导师身边空出来的一圈,又回头瞅了瞅狂欢的人群,偷偷摸摸地挪过去坐下。


努力分辨着桌上哪罐是酒哪罐是非酒精饮料——安迷修已经料想到一会收尾肯定是他开车送人回家的惨烈现实,所以一点酒都不敢沾。好在现在也没有人会硬灌他酒了。正找着,一只大手拍了拍他肩膀,热度隔着衣物传来。


他听见一句问话,“你过得怎么样,孩子。”


“我过得很好。”他很认真地回答。


 


安迷修在吵到不行的背景音里想起他获知雷狮遇上暴乱下落不明这个消息时的心情。


当时雷狮已经半个月没有和他联系过,安迷修只当是他工作进入忙碌期,等消停了就好。两个成年人——还是两个男人谈恋爱自然没有那种“我好想你想打电话给你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的黏糊劲,刚巧他当时正要升职,交接事务忙得一塌糊涂,想着“诶,这时间凑得巧“,然后把自己的男朋友扔到长长一串工作后面去,回过神来时却听到了这个消息。


这消息是卡米尔告诉他的。雷狮家一直不怎么管这个离经叛道的三儿子,在知道他交了个男友后更是采取完全放养的态度,用雷狮的话来说就是“反正我家也不缺一个留种的,瞎管着还浪费心力”。


被半夜敲门那天,安迷修结结实实受了一惊。当时他才刚洗漱完打算往床上爬,看了眼时钟不免得心里犯嘀咕,但是敲门声很规律也很坚定,安迷修坐着听了两分钟终于坐不住,起身往猫眼瞄了一眼,视野里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他立马打开门,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卡米尔进屋,但卡米尔没动。他抬起脸看安迷修。


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少年眉眼里锁着一头野兽,眼看着就要扑出来,他却把眼睛往下撇了撇,牵住那只野兽告诉他,“大哥失踪了。”


 


他后来陪着卡米尔辗转在大使馆了解情况,有门道的友人也来帮忙,但大都在看到备案时沉默。


奔走途中,安迷修偶尔会趁卡米尔不在的间隙抽几支烟,抽雷狮留在房子里的那款薄荷烟,细长的淡青色烟身,颜值高到不行但后劲也冲得要命,安迷修抽一次被呛一次,但是雷狮只抽这一款。


 


他叼着烟想雷狮是不是真的死了。


 


安迷修其实没有很难过,也没有像俗套小说里描述的“痛得撕心裂肺”,就是有时想和雷狮有关的事想得久了,不知道怎么的眼角滑了几滴眼泪下来,反应过来时他抹了把脸,自嘲道就当做是为这场不明不白践了行。


知道他和雷狮的关系的旁人觉得他痛到了骨子里,泪珠晃晃红了眼眶想安慰他时还被他安慰,他的笑容浅而深寻无物。


他像名骑士,披了盔甲刀枪不入,只可惜伤在肺腑。


 


所有人都觉得他接受不了雷狮可能已经死了的事实,但事情和所有人想象的都不一样。


安迷修能够接受雷狮已经死了的可能性。


那之后他一个人生活,生活在和雷狮合租的那间房子里,里面他和雷狮的私人物品交错摆放。而他整整住了三四年,褪下左手无名指的戒指戴到尾指。照常上班下班吃喝拉撒睡。


可他早起睡迷糊时还是会做两份口味不一样的早餐。整理衣柜时把雷狮和自己的衣服挂一起。有时还是会挤两份牙膏。晚上回家时惯性喊一句“我回来了”。


早餐一份吃一半,剩下的归了垃圾桶的大胃口。精准地从一堆看起来差不多的白衬衫里拣出自己的。洗掉多挤的牙膏,倒掉多装的水,然后把洗漱用具放回原位。不在意没有人回应。


有点浪费但是没关系。这种潜意识里的根深蒂固总会让安迷修失笑,让他真切地意识到雷狮真的曾经生活在这里。和他一起。


 


也有看不过去的人劝他忘记雷狮重新开始。安迷修谢了好意,没去试,他心知肚明有些人就是不同。


他是他的心头肉,梦想乡,是幼时会觉得爆炸帅气憧憬到了极致但长大后绝不会成为的那种人。


他们全然不相似,互相嫌弃,开始时掐得众人皆知,却不知怎的可以互相理解,到了后来交好,甚至交往,每一步都走得叫人惊掉下巴。


而这个世上已经不会有第二个雷狮。


但安迷修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因为他清楚,看得开和放得下完全是两码事。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所以他只能弯了弯唇角,回答一句,“我过得很好。”


包厢昏暗灯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不真切。


 


 


火星最后还是燎到了安迷修身上。


众人浪了一圈发现不对齐齐转头,发现今天说好了要往死里整的对象老神在在地窝在角落里同老师谈起了人生聊起了理想,其乐融融得就差给他们上碟瓜子慢慢嗑。围观群众一挑眉,露出了搞事的笑容,手背身后一比划,于是有人摩拳擦掌地凑上去,跟老师打了招呼就卡着安迷修的脖子把他往人堆里拖。


安迷修:……


看着友人跃跃欲试地冲自己比划游戏规则,大意是人人有份,纸条上的数字是哪首歌的点歌号就唱哪首,是挺考验人品的一种游戏。


安迷修捏着刚刚被强迫抽取的纸条,眼神死地看他们从《我可以忘记你》唱到《再也没有》再到《血腥爱情故事》,很不想接受自己也得掺一脚的事实。


“安哥,下个是你喽,你是几号?”


安迷修低头看了眼纸条,“522。”


 


前奏响起来时他愣了一下,那是首耳熟能详的英文歌,《Young And Beautiful》,安迷修以前的闹铃,雷狮定的。


他接过话筒时,很淡地笑了一下,想这两天怎么老被赶上架来唱歌,开口应着音乐。


他的声音很轻,他闭着眼睛,英文单词被他逐个吐出,尾端却稍微相连,搅和在了一起。


“When you and I were forever wild,”


「过去你和我放荡不羁无止尽,」


“The crazy days, the city lights,”


「疯狂的日子,在城市霓虹下,」


“Will you still love me,”


「你还会爱我吗?」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当我所剩的只是受伤灵魂,」


“I know you will, I know you will,”


「我知道你会、我知道你会,」


“I know that you will.”


「我知道你会。」


“Dear lord when I get to heaven,”


「敬爱的上帝啊,当我来到天堂,」


“Please let me bring my man,”


「请容许我带著我的爱人一起,」


“When he comes tell me that you'll let him in.”


「请告诉我你会让他与我相聚。」


……请告诉我我可以再见他。


 


安迷修微微睁开眼睛,眼前彩光在乱晃,刺得他眼睛疼,他却突然明悟条理如他为什么会忘记了聚会的事,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鲜少与过去的友人联系。


他实在是怕了。


 


 


我怕他们问我是否还好。


我也怕他们什么也不问,怕他们因为我而把雷狮硬生生从自己过去的生命里剥离。我还不值得他们这么做。


我更怕最后只剩我一人念着他。


所以我不想去,不能去。


我必须印证那人存在于世。


 


所以他拼命地过得很好,腰杆笔直身形挺拔侧脸温润,在雷狮的过去里滚得一身泥泞也甘之如饴。


饮鸩止渴。


 


可他继续跟着伴奏唱,唇齿间磨着歌词。


“Will you still love me?”


「你还会爱我吗?」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当我所剩的只是受伤灵魂,」


“...I know that you will.”


「我知道你会。」


 


彩光抹在他低垂的眼睑上,那种光亮叫安迷修想起午后的阳光,叫他想起某个下午——


 


下午两三点的光景,植物被蒸腾出好闻的气味,安迷修独自坐在角落里听孩童唱圣歌,手放在膝盖上,端正得像是要坐化。孩童带着甜味的声音起起落落,有如海潮般舒缓且安抚人,勾起他一缕睡意。安迷修阖了阖眼。


他并不信教。


只是在雷狮失踪后的某一天,他不小心游荡到某间教堂,那天,他见证了一场婚礼和一场葬礼。


神父将手按在《圣经》上,神父将手按在伤心欲绝的人儿额前,他低声祝祷,那场景庄严得叫人想跪下。


“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因为你与我同在。”


 


我也是。他轻声应道。


「——我会爱你。」


「爱到我死。」


“雷狮。”


 


 


 


04.


出乎安迷修意料的是,并没有发生十几个人挤在他那台商务车上趁机撒酒疯的惨剧。聚会的最后,几乎所有人都默契十足地掏出了手机表示来之前就约过了车子,要没有碰过酒的安迷修自己开车先回去。


安迷修最初没反应过来还有些怔愣,怀疑这群家伙到时候又要一个急call把他叫回来,但他最后还是走向了门口,他推开门时听到背后什么东西倒了的声音,很清脆的一声,是酒瓶。


安迷修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动,外面的光杀进来,落了他一身,而他仰脸看嵌在天花板的暖光灯,侧脸轮廓柔软得不可思议,连脸上细小的茸毛都根根分明,白衬衫被滚上一道金边。


他看起来那么美那么好,像一副会呼吸的画,像是假的一样。终于有人绷不住走上前来,手指颤颤巍巍地勾住他的衣角,带着哭腔喊他一声,“安哥。”


 


你别难过你别想他。


你那么好他也那么好我们舍不得你难过。


你别难过。


他勾了勾唇角,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矮他一个头的女孩子的头发:“我都知道,谢谢你们。”


 


 


安迷修没有直接回家。他走了条员工通道一直下到昨晚的酒吧,坐在吧台边要了杯柠檬水。


侍应生用见鬼了一样的神色看了他一眼,手上拿着个调酒器,这时有人在他身边坐下,请他一杯酒,安迷修张嘴想拒绝,酒却已经端了上来。


……感情这是合谋啊。他拿眼神削了吧台后的酒保一记,转过头却陷入怔愣。


收口深腹透明高脚杯,紫色的酒,酒液浮动着黑色辅料,像在广阔黑暗宇宙里飘荡的恒星爆炸后残余的带着点火光的灰烬。也像那个人的眼睛。


“好看吗?”那个男人问,声线有点烟嗓的慵懒味道,长了张小姑娘会喜欢的帅气的脸,现在正好整以暇地支着下颌看他,手肘就搁在桌沿,安迷修看着他肘关节跟桌边死磕,心里猜着他觉不觉得痛,然后听见他说:“它叫‘陨星’。”


他陷入一瞬间恍惚。


 


一直平滑流动的时间里突然被插入一个怀旧镜头,有久远之前的歌声顺着风游过来,大大咧咧地糊了迷途之人一脸的过去。


 


地点回到某个包厢,周围覆盖着看不出时间点的昏暗灯光,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安迷修依稀记起这是这位大爷拿到身份证后拖着自己出来浪的,惨烈的第一次。


他抬眼注视坐在他对面的黑发紫眼的男人,才发觉这个证件年龄应该早已跑过二五大关的男人其实和他十八岁时相去不远,依然尖锐棱角张扬倨傲神色,甚至轮廓能与往昔重合,连表情都鲜活得让人想打他。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呢。他在心里笑了笑自己的迟钝,低头,看见雷狮推到他面前一杯酒,收口深腹的透明高脚杯,酒液转出一圈紫色。


安迷修垂了垂眼睑,他视野边缘能看见一截雷狮的手指,屈起来在桌边敲啊敲,指节泛了点白又被染上红。他顺着那一截手指视线上移,看见这位大爷把自己埋在沙发里,压着个抱枕翘着二郎腿,一身痞气,遇了他目光挑了下眉,做了个口型。


……


安迷修发现25岁的雷狮和18岁的雷狮真的差不到哪里去。


他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声线平板地回答那个男人,伸手将那杯酒推远,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裤袋。他掏出包白色外壳的烟,拎着它在桌角敲了敲,烟盒被敲得稍微往里凹陷,凹陷四周爬出细碎纹路,纹路杂乱如掌纹。


有根烟自烟盒边冒出半个头来,安迷修低头叼住——淡青色的烟身被含在嘴唇间和被夹在手指间,也不知道是哪一方更加煽情。不请自来的男人挑了挑眉头,再次开口:“薄荷味的烟?我还以为你不吸烟的。”


熟练地划着火柴点上深吸一口然后吐出,安迷修在烟雾遮蔽双方视野时打量这个男人,认真探究似在记实验数据。


黑发,黑眼,唇角弧度,完全陌生的脸,声线。不是他。


也不可能是。


他耸了耸肩,在烟灰缸边敲了敲烟身,看烟灰簌簌下落,回了他一句:“以前是不的。”


安迷修想了想,问他,你是Gay?


不知道别处是不是这样,但安迷修知道,这类人在这个酒吧并不少见,喝高了深夜了,你总能见着几对在角落里抱着互啃,无论是同性情侣还是异性情侣。而请酒这个本身就带了点挑逗的行为,在这里往往被延伸成更加赤裸裸的含义——即使每次来都是被同行者强硬拽进包厢里远离外头玩嗨了的人群,但安迷修还没有迟钝到没法察觉这件事的程度。


空气突然沉寂了下来,身边的人到最后还是没有回答,既不打算证实也不打算为自己证明吗?这种人安迷修近些年来看的多了,不是还搞不清楚就是在为自己留后路,但无论哪方都可笑得像只迷途羔羊。于是他自顾自地把话接了下去,但是我是。


他说出这句话时好像看见那人眼底划过流光,安迷修分不清那是什么,心下一跳,生怕这人错把自己当救命稻草。


 


他大学时被雷狮戏称理想狂。


“现在这个世道,谁还在乎你那么点坚持。”第一天见面,彼此接触了五分钟不到,雷狮这么对安迷修说,并身体力行地离了人三米远,一副“本大爷不屑于傻子为伍”的欠揍态度。


可想而知,雷狮那一句扎心废话和浮于表面的轻蔑在当时的的安迷修的心里激起多少惊涛骇浪。旁观者证言,他当时被气得拍案而起扯了本书就打算开始辩论,哪知这人掉头就走了,留安迷修一人愣愣的没回过神来。


后来,他们俩掐了整整一个学期。再后来,他们把大好年华都栽在彼此身上。


 


安迷修现在回想起来也诧异,他当时是哪来的源源不断的勇气,是拿什么信仰撑着自己,是揉了多少自己的灵魂进去才可以这样不顾忌他人目光地去坚持他的那一套的?反而是现在,分明没有什么在逼迫着他,他却在低头,在语气平和地承认棱角已被时光抹去,骄傲背脊弯下。


生活是一场刀锋磨利了的细致凌迟,是对理想主义者的最好刑罚。


总有那么一些瞬间,服输也好,败逃也好,耻辱也好,痛哭也好,你死命想抓住那根救命稻草,最后却被水流卷席而去,在冰冷掩上口鼻时不得不承认——承认自己真的已经远离了那份鲜衣怒马千里走单骑的锐气,已经错过了那个想将犯了错的人拉回来,会为悔过了的人掉眼泪,替没有了机会的人惋惜的的昔日。


更何况他现在把自己的心用稻草打个死结,浮不上来沉不下去,自救不得又何必拖人下水。


安迷修顾不得细想,索性心一横地往下说——但是我已有爱人。


……那他现在在哪?那人转过头来看他,深极了的眼眸里晃着两个安迷修。安迷修在他眼里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僵硬得奇怪,他深吸了口气稳住自己的呼吸,直视男人幽深得吓人的眼睛。


“他哪也不在。“


“Walk me down the old brick road,”


「我循着我的旧路走」


“他在我这里。”


“So I can die where I met you.”


「所以我可以在我们初见之地死去」


 


“Turn your tears to rain,”


「把你的泪混进雨里」


"……"


「——」


"…Bury me beautiful."


「把我漂亮的埋葬」


 


男子愣了一下,突然把声音放轻了说,“我也很想念我的恋人。”


 


 


 


酒保看见那位褐发青年醉得伏在吧台上睡了过去,看样子睡得还挺沉。


酒保先生对他留有印象。别说他昨天和这儿员工公认的冷美人跳舞转圈还送了人回家,就是之前、那位出手阔绰的有着一双紫色眼睛的先生常来的时候,他便对这位看上去相当温良的先生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因为他和他的同行者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同一世界的人。但他们看上去的确处得还行。


不过温良先生现在身边坐着的那个黑发男人他从未见过,别是要被拐了啊。酒保心里有些忐忑,因为这地方一直是鱼龙混杂的势态,像这种不清楚底细的客人最为棘手。


但知情不报的后果大概就是之后会被那位美女上演正经节目没法上映的R18G剧情,想着他背脊寒了一下,赶紧摸出手机给那位女王发了条信息叫她过来搬走这件大型障碍物兼麻烦。


酒保收起手机时刚好看到坐在温良先生身边的那个黑发男人从他兜里摸了部黑色的手机出来,还来不及制止,那人熟练地按亮屏幕开了锁翻了电话簿拨出一个电话。


酒保:……???


不,这剧本不对啊老板。


 


 


 


我赶到时,学长正伏在桌上睡觉,只是大半个身子已经倾斜到了旁边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身上。那个男人没有露出一点厌烦神色。我踹了踹脚下这对小低跟,思考我打不打得赢他。


“借过。”走到跟前劈手把人捞到我这边来,不用靠近我都闻见了很浓的酒味,好在学长醉是醉得厉害,酒品却是一顶一的好,没有挣扎地任人摆布。怎么说呢,虽然比较省事,但似乎无形中危险度数高了不少。看来得勒令他不得再喝酒了。


我也只能做到这种事了。


礼貌地冲那个男人点点头,就当作是他刚刚照顾学长的感谢——我可没忘短信里写着什么,警戒度高挂不跌,甚至打算愈演愈烈。


而在我架起学长往门口走时,我背上一寒,回过头,那个男人在看我,似笑非笑的神色让我觉得有条毒蛇爬上我背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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